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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忘却的国难家仇

2015-06-03 08:59    来源:县政协办 作者:沈向农    点击:

永不忘却的国难家仇
遭遇新力屯——挑夫韦振录对日寇的控诉

□沈向农/文
 
        ■【内容提要】〔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1945年农历3月5日,日寇铁蹄突临大化瑶山。村民韦振录被抓去当挑夫,历尽艰险,吃尽苦头,险些成了“皇军”的刀下鬼。一场大劫难,多少泪与血。啊,悠悠七十余载,那场国难家仇民族恨,谁能忘记呢?〕■
 
        1945年农历3月5日,是广西大化瑶族自治县六也乡茶油村新力屯(原属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最黑暗的日子,也是相邻的吞依村吞万屯村民韦振录灾难临头之日。这一天,新婚不久的他,在新力屯遭遇日本兵,被抓去当挑夫,历尽艰险,吃尽苦头,险些成了“皇军”的刀下鬼。他还健在时,笔者多次采访了他。每每说起当年这段惨痛的经历,他便悲愤交加,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日寇流窜六也乡
 
        1945年春,侵华日军已是秋后的蚂蚱——末日即将来临。但困兽犹斗。入侵桂西北的日寇,有200多人于4月上旬从河池金城江经九圩、七百弄(原属都安、现属大化)直抵现在的大化瑶族自治县都阳镇,在都阳驻扎一天。他们砍伐竹子做竹笺,准备渡过红水河,向西入侵江南乡,直取广西百色地区平治县(现为平果县)。当时,我地下党的同志获得情报后,带领几十名游击队员和若干群众到江南乡红水河达墨渡口埋伏阻击。但军事形势有变,同时狡滑的日军闻知我方已有所防备,即改变行军路线,从都阳掉头向东流窜,直奔古河、华桂村。他们一路抢掠、抓夫,搞得鸡飞狗走,乌烟瘴气。在古河街上驻扎两天,他们到处抓人、抢米,补充挑夫和军粮。驻扎在古河对面(隔红水河)百马街的国民党46军一个营,不敢与日军交锋,只是向古河街上的日军打了几发炮弹即了事 (上述情况据大化县党史资料——作者注)。农历三月初五,日军从古河往华桂村,抄小路进入东边的六也乡地界。当天旁晚,200多名日军押着一路抓来的100多名挑夫,到达了易守难攻的六也乡茶油村新力(现为九力)屯。灾难,随着夜幕的降临而笼罩该屯了——

茶油新力屯遭劫
 
        新力屯是一个人口不足200人、面积200多亩的小山村。西头宽、东头窄,形状为三角形。西北、西南和东面有小路通向村外。三面高山耸立.难以攀登逾越.军事上,易守难攻。日军选择该屯为当晚的宿营地。
        三月初的桂西北,乍暖还寒。在这一带,早有“闹日本”的传闻,村民们早就各自选好了藏物藏身之处。或山洞,或密林。三月初五日下午,新力屯各家各户刚刚升起炊烟,便突然听到有人呼喊:“日本鬼来了——!”“日本鬼来了——!”于是,全屯如炸开了锅,男女老少便呼啦地跑出家门,向各自的藏身地点奔去,留下一个空屯给日本兵。晚7时左右,村西北陡峭的山道上,唏里哗啦下来300多号人,是穿黄色衣裤的日本兵和挑夫。日军一进屯,见不到一个人,便恼羞成怒,如同一群恶狼饿虎,分头奔向各家各户,砸门破窗,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砸烂家具;把村民度荒用的仅有的粮食,装进他们的粮袋;把蚊帐、棉被、衣物撕碎.卷成捆,浸入翻找出来的煤油、猪油、桐油等,拿到屋外生火煮饭、取暖;把全屯所有的、没来得及藏匿的50余头中、小猪和100多只鸡全部杀光、宰尽,吃不完,便拣较好的装上饭盒,留待第二天上路时带作中午饭菜。他们把南山脚下的韦牙勉(壮语音,即韦勉的奶奶)家,抓到一头黄牛,便在屋前的晒场上,扎上4根木桩,将黄牛的4只腿蹄分别紧绑在那4根木桩上,然后就残忍地活生生将牛肉一块块割下来煮吃。
        村西头的韦连神老人,因来不及到山上躲藏,情急之下,他钻进家中的木柜里,五六个日本兵冲进屋,翻箱倒柜时发现了他,便凶狠地将他拉出来,各人分别在他的头上、肩膀上、屁股、腿上刺一刀才离去。因流血过多,他当场昏死过去。第二天上午日军走后才被救醒。后经三个多月时间的多方医治,他才幸免于死,但留下了终生重度残疾,长年卧床不起,失去自理能力。

村夫遭遇新力屯
 
        在这场劫难中,最不幸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相隔不到一公里的吞依村吞万屯青年农民韦振录。
        当天下午5时许,韦振录听说日军已逼近,因吞万屯是茶油村到六也乡府的必经之地,他估计日军很可能走这条“官道”,这样必将从他家门前经过。前不久,他租借新力屯韦牙勉家的一头黄牛(即后来被日军鬼子活生生穿吃的那头牛),怕被日军抢去,日后无法还上。于是,他便趁着日军未来到之前及时将牛送还。谁知狡滑的日军没走大路,而是抄小路直抵新力屯。韦振录这一去,却歪打正着,恰好碰上了日军,怕鬼偏遇鬼栏路,真倒霉至极!他刚把牛绳递给韦嫁勉,没谈上几句,便听到有人喊“日本鬼来了”,他慌忙起身往西跑,想脱路回吞万去,但为时已晚。他抬眼望,村西头已被日军塞满,并开始布岗.又隐约听到有人喊救命(后才知道是韦连神老人挨刺时的惨叫),他急急折回,跟韦牙勉一起,爬上屋后的南山上去躲藏。到山上没多久,他们便听到村里有喊杀声、猪嚎声、牛哞声、鸡叫声不绝于耳,一片嘈杂。都说日本鬼子杀人不眨眼,现如今耳闻目睹,可真如此了。他越听越害怕,想趁早逃出新力屯,远离这危险之地。他认为,日军刚到,村东头可能还没有日军,便不顾韦嫁勉的阻拦,从岩洞里爬出来,趁着夜色,小心地爬石越沟,向村东头摸去。他这一去,正如猪羊走向屠夫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三月初的小山村,天黑特别早,此时此刻,远处的东西很难看得 真切。韦振录爬到村东头的狭窄处,猛然发现约两、三米开外的路口,有两个站岗的鬼子兵,他条件反射地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转身折回,但已被两个日军发现。他刚转身,两个日军已哇哇乱叫追上来,两把刺刀已同时刺中他的背部。当时正是春寒,他身上穿了5件破烂的衣服,较厚;又正在跑步,所以,刺刀扎进肉中并不很深。也许是他命不该绝,正当死神逼近时,前面走来两个送饭的日军。他们用电筒一照,发现有个衣衫褴褛的村民,便哇哇叫着向韦振录走来。韦振录腹背受敌,只好听天由命,打颤着站住不动了。送饭的日军把饭盒交给站岗的日军,嘟噜几句后,便带着韦振录往回走。
韦振录被带到南山脚下韦牙勉家的晒场上。一个头目模样的日军向他走来,灯下,络腮胡里露出一排可怕的黄牙,对他哇哇地叫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是愣愣地直傻笑,惹得那“络腮胡”性起,给他脸上扇了三四下,鼻孔、嘴巴流出了血。那日军头目见他语言不通,便向其他日军发话。一个士兵便将一对水桶和一根扁担架到他的肩头上。他终于醒悟过来,明白了刚才日军头目说的话,大概就是要他去干活和伺候头目,韦振录那吊到喉咙上的心才稍放下些。心想:日军不会马上杀他。当晚,他为日军头目等七、八个人挑水、烧水、喂马、搬东西,折腾了大半夜,三更左右,他又被逼去生火煮早饭,为日军打点行李,等等,一夜不能合眼。

二百里路泪和血
 
        三月初六凌晨,黎明前一片黑暗,这时,日军吆喝着挑夫们起床了。整个新力屯,又象一窝被搅的野蜂,嗡嗡飞呜。鬼子们强迫着困乏的挑夫们架锅做饭,整装待发。
        韦振录被限定跟随那个日军头目。出发前,日军勤务兵给他身上挂两袋米,约有25公斤,还有一个大包袱,大概是头目的衣物鞋袜。临走时,勤务兵又将马绳递到他手中,让他负责牵马引路。那年,他刚25岁,体力尚佳。出发伊始,身上的东西他还不觉得很重,无奈他前晚没有吃上饭,体力渐渐难支。加上昨晚背部挨了两刀,到现在仍在流血,背上的东西,蹭来磨去的,伤口疼痛难忍。他走没到三十里地,脚步便越来越慢,日军头目喊他快走,他不得不强打精神紧紧跟上。进入广西都安县地苏乡地界时,要爬上一个叫“弄拉”的山坳,山高路陡,极为难行。他吃力攀爬,上气不接下气。到半山腰实在走不动了,便歇下脚想坐一会儿,满络腮胡日军头目见状,跑上来向他劈头盖脸直甩着马鞭,并“八格亚鲁”地哇哇乱吼。韦振录的头上、脸上纵横交错印上了鞭痕。约11时,队伍来到都安县地苏乡九送村休息吃中午饭,勤务兵只分给他不满一饭盒盖的饭,他太饿了,连刨三五下,饭便吃光了。他伸手想再要一些,便被勤务兵扇了3个耳光。那个日军头目打完电报,从发报机旁走过来,见状,猛拉那勤务兵一把,骂了几句,又从勤务兵手里拿过饭盒来,再倒给他半饭盒的剩饭,韦振录才勉强度过了这半天。
        下午的路,还很长很长。泪和血,伴随他一路,但他还得忍气吞声,强打起精神,匆匆赶路。直到晚上9时许,历时16个多小时,方在都安县下坳乡与河池九圩交界处的梧桐村(当时壮语村名)歇脚。屈指一算,新力屯至梧桐屯,弯弯山路,约有200里。

梧桐村遁身脱险
 
        到达梧桐村,天已大黑。屯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各家各户的门却都打开。进到屯里,日军们便在络腮胡等大小头日的指挥下,分班入屋。韦振录被带进村中偏南的一个单家独户屋中。进屋一看,灶台上、饭桌上、地板上均有吃剩的饭菜(后来才知道,这是另一股流窜日军当天上午吃剩的)。韦振录此时实在饿极,一进门,他便顾不得黑,直钻进里屋,手抓锅里的饭直往嘴里塞。就在这时,日军头目与勤务兵哇哇乱叫冲进来.一把将他的脖子抓住,瞪着眼直向他吼,逼他将口里的饭吐出来。头目又喊来勤务兵,将屋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倒到屋后墙根的芭蕉丛里。看样子,是他们怕饭菜里有毒。韦振录只好接过勤务兵递来的半盒微微发馊臭的冷饭吃了,在里屋的火灶旁草草躺下休息。
        天朦朦亮时,他睁眼醒来,辘辘饥肠咕咕噜噜直叫。他看看堂屋里的日军仍在睡着,便又返回里屋躺下。无意中发现地板木有一小块松着,是农家给牛羊递草畏水的活动口。他轻轻将木盖板揭开,伸头下去看,发现底下是一个牛栏和杂物堆放间。也许是他命不该死。就在他往下探头的一刹那,一股甜酒味扑鼻而来,这对饿极的人极具诱惑力。他悄悄爬下去,找到一缸尚未开锅熬过的大米酒糟(当地称为“娘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掬起便往嘴里塞,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儿,他饿了近两天的肚子,一下子涨了起来。同时,酒精也开始发作了。他面热耳烫,醉眼朦胧,胆子也大了起来。心想,跟日军走,累死不说,前路难卜,不知走到何处才是尽头?看来不死也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不溜,更待何时?他不再犹豫了,迅速打开牛拦门,钻出一个木棂子朽烂了的窗口,左看右看,发现屋后是一个菜园子。园子边是一片芭蕉林。他不再迟疑,急急走到菜园里,望望周围无人,便溜入芭蕉林中。芭蕉林外,有一条小干沟,他翻身下沟,抬眼向前看,猛然发现远处有一个鬼子兵在站岗,他吓出了一身汗,急将腹部贴紧沟底,作蛇爬式匍匐前进。终于来到村西头一堆乱石丛中。他躲躲闪闪,窜到了村外。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在茫茫然分不清南北西东之时,突然碰上一位老奶奶。老妇人说她家住梧桐村,现在正要回村看看,前天进村的日本鬼走了没有。韦振录来不及说话,一把将她拉住,并一起往村外跑。爬上一个小山坳,他们回头看看,见没有追兵,才放慢脚步,喘喘气。韦振录将他这两天如梦的惨痛经历及梧桐村的情况跟老人说了。他在这位老妇人的指点下,辨明方向,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身子,徒走了三天多山路,晓行夜宿,于农历三月初九日晚上,才回到泪眼红肿如桃的新婚妻子身边......
        一场大劫难,多少泪与血。当笔者到韦振录家向他了解这段不寻常的经历时,他老泪纵横,悲愤交加,哽哽咽咽地说:“在遭受这一场劫难的100多个挑夫中,算我最幸运。其余的被这股流窜日军当作人质和苦力带走,许多人在路上成了‘皇军’的刀下之鬼;极少部分人虽没死去,但由于战火纷飞,交通阻塞,他们只能流落在湖北、安徽一带,没有一个能够再回到故土了”。
        啊,悠悠六十余载,那场国难家仇,谁能忘记呢?

                              (编辑:韦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