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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 饭

2019-08-31 07:52    来源:蓝永秀    点击:

排   饭
 
文/蓝永秀
 
       按照瑶山的习俗,人死后要排饭七七四十九天。所谓排饭,也叫摆饭,就是给新逝的人舀饭,供到奉他的灵位前,一日三餐,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才告终。
       月是位苦命的妇女。她十岁失母做孤,二十岁嫁人成家,三十岁逝夫守寡。十岁就给自已的娘亲排饭,三十岁又给自已的亲夫摆饭。这当世,她好像不是来这个世道快乐地走一遭,她恰根儿是来这个世道排饭儿。那不是吗?七十岁的当儿,老天又开玩笑似地安排她第三次摆饭儿。第三次摆饭儿,不是为上辈人摆,如果为上辈人摆饭儿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一次却偏偏为后辈人摆,为她自已四十岁的亲生儿子摆饭儿,说什么都是一件伦理纠结的事,那怕是生者愿意,但死者也不能接受呀!
       相是个孝顺的儿子。月生他刚满周岁父亲就丢下一间茅草屋给他们几母子作古去了,单身月把相他们几兄妹拉扯大,月只能选择重男轻女式送相去读书。尽管相天资聪颖,但也轻不起高昂学费的折腾,只读完了小学便早早地结束了自已的学习生涯,碾转反侧于家里家外千里之远打工挣钱,用弱小的肩膀帮母亲月撑起一个贫穷破败的家。
       屋漏偏遭连夜雨。相失学去当学徒童工尚未出师的第二年,一阵狂风暴雨折断了月屋傍的荔枝老树,荔枝老树整个儿砸向了月的破烂茅草屋,茅草房卧平了地,所幸是白天,月等家人已下地劳作,未伤及。相连夜赶到家,面对卧平了地的茅草屋,摸摸口袋中当学徒童工仅攒到的300多元钱,再看看村里人家林立别致的楼宇,一家人只能相拥涕泗横流。
       后来,在政府的关照下,一间简易的住房给了他们一家人遮风挡雨,给了他们一家人温暖……
       再后来,相就靠长大起来的勤劳双手创造家业,有了妻室儿女,日子过得虽穷苦但安定。
       坏就坏在这个白拿瘾的年代。先是一袋袋衣服和被子什么的下到农村来,你挣我抢形成了习惯,赶街的日子还忘不了到乡府门前走一圈,伸头探看来了什么救济的东西,生怕错过了一丝白拿的机会。次是旧危房改造款的下拨,激起了人们斗志,在白拿瘾的驱使下膨胀了私欲,削尖脑袋钻营,纷纷占款危改。再是在扶贫大旗下,使出十八般武艺,摇身一变,由富成穷,纷纷异地搬迁,离开了原本已是美丽的新农村。几年后,美丽的新农村变成了无人问津的乡愁!
       相就在这种浮躁的景况下,决定带着七十岁的老母离开充满乡愁的古村老屋。七十岁的老母一生受苦受穷,还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好生活。如今七十岁了,把她留在一个荒村里整日没一个人说话的,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他决计把家外迁,他也再三地掂量自己的斤两,他明白自已是无计可施的。因为三个孩子跟他在外读书,走的是民办高价学校,一个学年近两万块钱的学杂费已把他压得喘不上气,再加上自已终年在外打拼,不属于精准扶贫对象。自己这么清贪,怎么去实现这个目标呢?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相人缘好,他从事的石材工作手艺好,也教了不少徒弟。众人听他说想迁建新房没有钱,就你两万我三万地借给他,不会儿就借来了十五万元。他来到村里人迁居的地方,开始选址,易地,请匠人动土兴建。六个月后,一幢小楼房平地而起。 
       为了粗装修早日带老母入住新房,相和他的老婆日夜奔忙于邕州城里,扛石块,搬石材,安装厨柜挣钱……
       一个晚间七点,劳累了一天的相艰难地挺起了几次腰杆,才把自已站直起来,开着电单车驮着自已的老婆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行了十几分钟的路,到达中医院门口时,相突然感到全身乏力。即对老婆说道:“我怎么感觉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电单车的手把都扭不动……”话末说完,便从电单车上摔了下来…… 
       等近在咫尺的医护士赶到,相已无声无息地走了……
       死后的相,无缘与新楼再见,他被灵车送到老屋,埋在一个草木葱茏的山野里。
       来送葬的人埋完相,给相设了个灵堂。这时,大伙们便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排饭的大事来。
      “谁来排饭呢?”
      “当然是他儿女了!”
      “他长女已是15岁了,在读初三,这个孝非她莫属!”
      “女儿是离祖别宗的外家人呐,她哪能代替男孩在父母家尽孝?不成体统乱纲常啊!”
      “那这个孝就落在他12岁的长男和8岁的次子的肩上了!”
      “三个孩子都正在读书,七七四十九天排饭啊,孩子的学拖不起啊!”
      “那还有谁?除非他老婆留下给他排饭!”
      “他老婆留下给他排饭,他这帮孩子去邕州读书就得吃泥巴过日子!”
     “这个不成,那个不成,那就不给他排饭好了!”
     “这个不行!礼可减,孝不能少!”
     “我看这样好。”一位大娘终于站出来献计。她说:“依我看,大人小孩都不要去邕州了。大人去邕州,老公没有了,能做什么呢?谁带你做工呢?大人没工作,要什么养这帮小的呢?干脆都留下来,待下学期开学了,送孩子在当地读。在当地读,不但不用交费,还得吃营养餐。大的留下来,马上向政府打申请写报告,要特困户。你们一家老小五人,特困户一个月下来也七八百块钱补助。小的进学校不花钱,大的两个人,在这山村里够吃够喝了。弄得好政府还扶贪套房给你们进城住!去邕州外面闯荡数那个苦干什么?你们看,我们几多人等靠要,不都发家致富住城里去啦!”
     “ 是啊是啊!这是两全其美再美不过的办法了!”众人纷纷点点称是,表示赞同。
      月一句话不说,哭干了的泪脸不再悲伤。她听了众亲戚的言计,清了清哭哑了的音喉,刚毅地说:“亲戚们,谢谢大家的关照!在这个家,从现在起,我是一言九鼎的主子,一切听从我的言计!我的儿媳妇,我的孙子们,一个也不能落下地进邕州去,在原来的岗位上,该做工的做工,该读书的读书。我儿子走了,但他的同事们还在,我相信他们不是冷血动物,他们会关照我儿媳妇,让她有工作做。我们不能等靠要,等靠要到底了是等不来十几万块还债的钱的,何况这辈子政府也没少了给我,我们必须要自力更生奋发图强才行!至于孩子他爸的排饭问题,我这一生已排了两次,如今再多一次又如何呢!要说辈份纠结,他小时候我不但给他盛过饭,还嘴对嘴地给他喂了饭,而如今他先走了,白发人都能送了黑发人,还怕这四十九天饭排不行?”
       月捧起碗,像当初给她的小孩们盛饭那样,打了半碗饭,向新逝的儿子灵位踽踽而行……
       “逆天道啊……”
       “不!正能量的壮举!”
       声音洪亮处,村委第一书记并随着几位扶贫专干健步如飞地走来……
       几天后,相的遗孀进了邕州一个政府联营扶贫的被服厂,他的三个遗孤也进到了公办学校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