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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的婚事

2021-10-28    来源:蒙灿江    点击:349次


表妹的婚事


/蒙灿江


  水灵灵的三表妹,家在千山万弄深处的燕子窝屯。

  三条来势苍莽的山脉在此相握,最终形成三峰合围,状如燕子之窝托在半空,屯子因此得名。

  屯子不大,坐东北向西南,前后一公里长,左右宽不超五百米。一条石径从豁口往屯里钻,把十户同族兄弟隔成两排。

  当年,他们的房子全是木瓦结构,三层。最底层养猪牛羊和鸡群,二和三层是人的生活空间。房子四周的木墙上,嵌着大方格雕花窗户,住在里面,一年四季,冬暖夏凉。屯子的周围,高高低低的椿树林立;山上是云香竹和灌木杂草常年的领地。

  早在清末时期,表妹的先祖就来到这里生活了。他们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砍树搭棚,破竹架槽,引泉入屋,把方圆几十里的荒地和野坡烧荒成地,种上玉米和小粟。新垦的土地肥沃,粮食竟然连年丰收。他们养起了牲畜和家禽,自给自足,日子渐渐地好起来。后来又不断接纳那些逃难或者慕名而来的外地人作为雇工,逐渐筑起了高大宽敞的木楼。男人们娶了三妻四妾,平日里带着猎犬佩着长短火铳骑着高头大马杀奔打猎,喝着山泉酿造的玉米酒,过着神仙般逍遥的生活。到解放前他们的家族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地主富农。

  我母亲便是燕子窝屯的千金大小姐。当年父亲在大队当干部,看上了母亲之后,便经常买一些鸡蛋、烟土和盐巴之类去讨好外婆。为何去讨好外婆而不是她的女儿?家乡历来有个传统,男方如果相中了哪家闺女,千万不要直接去接触她,更不能在老人面前与女孩卿卿我我,否则人家就会觉得你这个人轻浮,不踏实,不可靠;而应该千方百计地去讨好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不断表现自己,直到人家对你放心后才同意与女方交往。当年父亲穷得叮当响,但是高小毕业的他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尤其是他那张长江黄河般滔滔不绝的口舌,时常把外婆逗得呵呵大笑、坠入云雾。久而久之,外婆就认可了这位儿郎,心中暗暗定下了母亲的终身大事。而这一切,母亲一直蒙在鼓里。

  表妹的婚事来得突然。那一天我去看望舅舅,太阳准备落山的时候,对面坳口突然出现一拨人。进近一看,是姨娘的儿女们和他们的伙伴。他们挑着大米、猪肉、鸡鸭和玉米酒,还有一袋子好像是烟花炮竹和香烟之类的。突然间闯进那么多人,我一下子感到纳闷不已。我母亲三姐弟,母亲老大,姨娘老二,舅舅是最小的。由于姨娘家在四十多里远的另一个村,平时我们很少往来,对表弟表妹们略显陌生。

表弟表妹们相互协作,宰鸡杀鸭,煮饭煮菜,舅舅又拿出藏了半年多的老腊肉,前后弄了一个多小时。吃饭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三表妹。不过这也很正常,她才十六岁,小学毕业后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多,负担重,没有上 初中就直接辍学,在家里帮着照看妹妹们和做点家务。她性格腼腆,话语不多,可能她碍于人多不好意思吧。

  酒过三巡,随着舅舅和姨娘家的表弟表妹们话题的委婉推进,我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姨娘家的老大阿荣看上了舅舅家的三女了,今天是过来说亲的。我大吃一惊,这是什么跟什么呀,亲老表咧,按照法律规定,怎么可能?但是我不敢吱声,毕竟都是老表,我不能破坏他们的好事。

  本来我以为这种说亲一定会从一场妙趣横生的斗智斗勇仪式展开的。老舅家的“耶把”(代表女方商讨婚约、聘礼和婚期等事宜的媒人)会诵道:

  没有云,没有雨,

  为何天边挂彩虹?

  没有蛟,没有龙,

  为何山中起大风?

  冬去春来到,

  瓦上有霜冻;

  秋过己到冬,

  山花开满弄,

  到底是阴还是晴,

  是吉还是凶?

  ......

  树矮无鸟站,

  门低没客来。

  神鸟不曾屋顶叫,

  仙花不曾身边开。

  远亲从未把我家门槛踩,

  近邻从未来借水和柴;

  贵客不来这个村,

  佳宾不进这个寨。

  你这高贵的布商呵,

  怎么走到这里来?

  也许是云把大山遮,

  雾把山道盖,

  一定是走错了路,

  才到这里来。

 

  或是你喝醉了酒,

  眼睛乜斜睁不开。

  你投错了门,

  你登错了台,

  坐错了别人的凳,

  穿错了别人的鞋。

  高贵的布商口也!

  草枯凤不栖,

  溪涸龙下海。

  你应去攀更高的门,

  你该去登更美的寨。

  ......

  而姨娘家的“布商”(代表男方商讨婚约、聘礼和婚期等事宜的媒人)则会唱答:

  桄榔果熟香狸到,

  梧桐花开风凰来。

  好路人常过,

  好花四季开。

  为采灵芝走千山,

  为抓蛤蚧上高崖。

  ......

  灵神把路带,

  怎会走错村,

  哪会投错寨,

  从未坐错凳,

  也没穿错鞋。

  我翻过千座山,

  攀过万重崖,

 

  千条水,万座山,

  一条金带连起来。

  密(始母密洛陀,瑶族把她当作神来崇拜)的精灵牵我心,

  特地到你这里来

  我还未出门,

  神马门前早等待。

  我十只脚趾五双眼,

  怎么还会走错路?

  我未点火把,

  灯笼火花早已开,

  我十个手指五对灯,

  怎么还会投错寨?

  我带着千重情,

  我抱着万层爱,

  登上你门来。                     

  ......

  这回连媒人都不用了。

  阿荣的姐姐代表父母说:给舅家120斤大米,120斤猪肉,120斤酒,加上现金五千元。舅舅对吃喝的他没有异议,就是指定现金要一万元。他说他养女儿那么大,不知道花了多少的心血,这点钱不多。但是姨娘家也困难,一来子女多,老头子又经常卧病在床。这些钱是阿荣去广东打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几年辛辛苦苦才攒起来的。阿荣和他的姐妹们坚持他们的观点。

  事后我把情况告诉母亲。母亲说,这个老舅也真是,他自己前面嫁两个妹崽,一分钱都不要,现在是自己姐姐的儿子来说亲,倒是起劲来了,不敢吃别人,专坑自己人!

  这句话我也表示认可,但那时我倒是同情起表妹来。

  她一米五三的个子,但却长得好看!白白嫩嫩的肌肤,两颗圆圆略带忧伤的大眼睛,一颦一笑便忽闪忽现的两个小酒窝,像小林黛玉一样让人爱怜。而表弟呢,在外面打工,很能吃苦节俭,每个月都寄钱给父母,懂得顾家。虽然长得有点黑不溜秋,但也过得去。只不过在我眼里,他配不上表妹,表妹肯定也觉得有点不甘。

  我悄悄地把阿荣的姐姐拉到一边,低声对她说,你一个国家干部,不懂法律吗,怎么也赞同这桩婚姻呢?再说,近亲结婚容易生出畸形胎儿。她说,我又有什么办法,老弟自己看上的,我妈跟老舅也通过气了,老舅没有意见呀。我说那你们问过表妹不,她说,我不懂啵。完了,我说,问题来了。

  五表妹突然跑过来摇着老舅的手臂说,三姐在房间里面哭了,哭得很厉害,你们快去看她呀。我噌地站起来跑过去,只见三表妹侧身倒在床上蒙着半边脸嚎哭,右手握着一个空啤酒瓶,估计是她喝完了。她的两个姐姐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床沿边絮絮叨叨地劝着。我不知道表妹的哭是因为激动还是痛苦悔恨,但是肯定有一种无以言状的东西在她心里胡乱地撩拨。如果是她拒绝这桩婚姻,我绝对支持。但是父命难为,过后不久,表妹还是嫁给了表弟。

  母亲嫁给父亲之后,那些年经常听到村里的人们议论:“好男不娶燕窝女”。说什么她们屯的女人“克夫”,谁娶谁倒霉。想起父亲意外的英年早逝,我有点半信半疑。我曾经问母亲,是否有这回事,母亲说是但不完全是,都是命中注定。燕子窝可能生活条件比较好吧,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水灵漂亮,方圆几十里的未婚男子鼻子比狗鼻还灵,人家有女初长成,便是排队进山“赏花”的好季节。当年母亲未嫁时,那些有事没事过来“串门”的年轻男子可以塞满一条街。

  燕子窝屯的女人不愁嫁。

  表妹出嫁后,听说便跟着表弟阿荣一起去广东打工。第二年春节我回老家,听母亲说表弟阿荣和表妹回来了,但是阿荣身体不太好,不知道什么病,在广东已吃了好几个月的药。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一丝不妙。半年后噩耗传来。阿荣在家自己捡土药吃,病情不但不好转反而继续恶化,最后,百般无奈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心爱的表妹和家人。

  表妹哭成了泪人。

  联想到之前的传言,此事引起了我的重视。我把燕子窝屯出嫁的女人从我母亲这一代开始往后捋了一遍,果然有所发现。母亲二十九岁守寡,那些同辈的表姐表妹们嫁出去后大多婚姻不顺,丈夫不是重病早逝、意外事故死亡就是莫名地与她们离婚,少能善始善终。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克夫”命?真是邪门了!母亲经常在我面前说:从小就听老人讲,我们人不管男女,只要生肖属虎、龙、马、猴和鸡的,命都很硬,大多婚姻不顺,不是嫁几个丈夫就是娶几个老婆,甚至会死人。尤其是早婚的,即女的十八岁、男的二十岁以前结婚的,双方总有一方早逝或者总要离婚。她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外婆,比如母亲自己,比如南瓜屯属鸡的表舅,等等等等。凡是属于这五个生肖的人都必须晚婚才得以摆脱厄运。属相这些说法虽然都没有科学依据,但是也够悚人的了。

  几年后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发来的短信:表哥你好!我是三表妹,我准备进新房,请您一定过来喝酒哦,地点是加温村村部旁。我大吃一惊,表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手机号码。我们有五六年没见面了,彼此也没有留下过任何联系方式,我几乎都忘记她了。这时我又想起了表妹的婚事来。我有几种猜测,一是表弟去世后表妹没有改嫁,继续留在他家;二是表妹改嫁了,与新丈夫生活好过了。但不管怎样,既然进新房,说明她的生活大有改观了。

  进新房那天,表妹家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酒席从一楼摆到四楼。表妹和她的新丈夫在新装修的楼房里上上下下、忙里忙外,招呼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舅舅带着燕子窝屯男男女女几十号人也开着面包车、小轿车和摩托车,浩浩荡荡地过来。还没到家门口便将烟花炮竹点燃。响声结束,鞭炮渣皮在路上铺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而烟花却飞向空中轮番欢爆,掉下来的炮渣纷纷砸在人们的头发和衣服上。烟花真不该白天燃放,只听到爆声而没有看见它应有的绚丽。它那多彩的英姿应该在漆黑的夜空中才能得以充分的展现。表妹和表妹夫像新娘新郎一样穿着盛装在人群中忙碌,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幸福。

  那天因为人太多我和表妹没有过多的对话,本来想问她的一些具体事情也只好埋在心底。后来经打听知道,表弟去世之后,表妹在家里呆了两年,最后也是去广东打工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们俩一个做建筑工一个进厂当工人。

  离开的时候我在山口停车回望,表妹家山脚下那栋粉红色的小洋楼在夕阳彤红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妖娆......

  愿她的生活从此撒满阳光。